河南登封市长被举报建寺涉贪 与释延鲁关系密切

无界新闻记者 张庆宁 实习记者 徐弘毅、徐芮、赵宁

十月间，天气冷晴，风波未定。

10月10日，“实名举报”再起。具名“孙玉婷”的人士网络发帖举报河南登封市长在天中寺建设项目中涉嫌“贪污腐败”，并与前少林僧人释延鲁关系密切。同一天，更多涉及佛门、寺庙、景区的网帖亦直指市长的相关问题。

风波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网上举报热闹，网下剑拔弩张。相关举报的一大背景，是今年7月底以来的“大和尚”释永信被举报风波。

一周多前，10月2日，之前一直在“北京看病”的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在少林寺课堂会见少林寺都市禅堂朝圣团。这距离他上次公开露面足有一个月的时间。

随后，他的前弟子释延鲁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称，以他为首的举报团队“一定会举报到底，没有结果誓不罢休”。

再往前两个多月，7月25日，在网上具名“释正义”人士举报释永信私生活混乱、有私生女、双户口后，释延鲁等5人宣布公开举报释永信，并不时抛出举报材料。这些举报尚未有官方定论。

师徒两人之间纠葛甚多，不得不提的便是释延鲁名下的登封市嵩山少林寺武僧团培训基地教育集团(下称武僧团基地)。这座始建于1997年的武校在登封当地规模第二。当地教体局一位退休官员保守估计，其价值至少两三亿元。

一位知情人士徐三(化名)对无界新闻记者说，释永信曾对释延鲁提出七成股权的诉求，意在夺取释延鲁对武校的控制权。

无界新闻记者多方联系，未能让释永信、释延鲁两人对此说置评。不过，少林寺相关负责人曾委婉表示，年收入上亿元的武僧团基地，实系少林寺委托释延鲁所办，少林寺投资过千万元。

释延鲁代理人蔡先生则对无界新闻出具相关证据称，少林寺为武僧团基地提供的资金，实为借款，并且释延鲁方面早已连本带息归还完毕。

武僧团基地几乎关系释延鲁全部身家。如今的他已不能允许释永信对其予取予夺，他不仅过去长伴释永信身边，掌握颇多情况，还担任着河南省政协委员、河南省武术协会副会长，也是地方政府高官的座上宾。

目前，对于举报除释延鲁一方说法之外，迟迟未有权威调查为之盖棺定论。另一方面，在风波背后隐现的，则是师徒两人的权力变迁和“斗法”。

武校股权之争

1982年，电影《少林寺》热播，武校经济潮起于登封。目前，登封已是全国最大的武术训练基地，拥有在校学员7万多人。

其中，释延鲁的武僧团基地拥有学员10000余人，在登封的规模仅次于塔沟武校。

武僧团基地官网介绍，集团下辖登封市嵩山少林寺武僧团培训基地、登封少林弘武中等专业学校、少林国际足球学校、少林禅拳文化表演团等八个单位。基地占地面积1000余亩，已经形成从幼儿、小学、初中、高中到大专的完整教育、教学体系，每位学生的年度学费从普托班的8900元到特训班的33800元不等。

这座成立于1997年的武校，在发展过程中一直以正宗少林血统自居。这不仅因其成立之初便命名为“少林寺武僧培训队”，为少林寺武僧表演供给人才，更因该武校的一间招生办公室长期位于少林寺内锤谱堂。

释永信本人曾在2001年为这座武校亲题命名，还长期担任武校名誉校长和导师。

一则印有嵩山少林寺公章的委托书显示：根据少林寺的基本情况，经寺务委员会决定，少林寺将在登封市少林路西段南(系西关村三组土地)征用土地一块共计50亩，在征地期间特委托少林寺释延鲁代表寺院全权办理有关征地的一切手续，少林寺均予承认。

落款时间是2005年11月24日，并有释永信签名并加盖少林寺公章。不过，在委托人和受托人位置，签字的分别却是释延鲁和释永信。

少林寺相关人士认为，这座武校不过是少林寺委托释延鲁办学，之前曾为其提供合计1500多万元的资金支持。释延鲁代理人蔡先生则出示相关财务单据称，释延鲁方面已将这些借款连本带息归还少林寺。

蔡先生还提供了一份盖有少林寺印章的《证明》：“武僧团基地系释延鲁、郑洪启个人投资创办的民办学校，与少林寺不存在隶属关系也无任何经济关系”，落款时间是2008年3月29日。

其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还显示，两个月后(2008年5月26日)，释延鲁将其60%股权转让给原本持股40%的郑洪启。郑洪启为释延鲁姐夫。

无界新闻记者查阅了郑州市民办教育信息网，武僧团基地的举办者、法定代表人、校长均为释延鲁，近三年的年审皆为合格。

可以肯定的是，这座武校从最初只有9个徒弟的培训队，已然发展成目前价值至少两三亿元的大块蛋糕，其间利益纠葛复杂。

前述知情人士徐三与释延鲁和释永信均曾有交往，据其透露，释永信去年对释延鲁提出，希望得到武僧团基地七成股权，但今年4月两人谈崩。当事双方未对此进行置评。无界新闻联系到一位被指主持此次谈判的登封市退休官员，对方表示自己“早已不问世事”。

控制与反控制

与十方丛林那类寺院不同，少林寺一直是子孙庙，融会贯穿了中国传统的宗族文化。

1985年，15岁的林清华(释延鲁俗名)入嵩山少林寺。之后他正式拜师长5岁的释永信，往后20来年，与之情若父子。

1999年，释永信升座方丈。在其身后撑起华盖的，正是释延鲁。在不少释永信面会海内外政要的照片中，释延鲁都站在其身边，且一直以释永信大弟子、武僧团总教头自居。释永信对此并未公开否认。

“一方面，延鲁是永信长期的徒弟，另一方面因为延鲁聪明，善于伺候永信。”徐三专门提到一个细节，“2003年前后，少林寺景区拆迁整治，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当时少林寺担心永信遭到打击报复，夜间也派人守在方丈室门口，延鲁便是其中一位守夜人。”

少林寺相关人士也坦承，少林寺之所以委托释延鲁经手操办武僧团基地，与释永信对他的信任关系莫大。

“武僧团基地的规模越来越大，延鲁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永信也试图加强对他的控制。”徐三透露，释永信曾派出自己的二哥刘应来入驻武僧团基地，“具体他在武校的职务并不明确，但延鲁私底下称刘应来为‘二王爷’。两三年前，刘应来莫名闹出私人风波，后来也就没在武校待下去了。”

对此，蔡先生则表示并不清楚，但他承认刘应来确曾在武僧团基地工作。

无界新闻记者未能与刘应来取得联系。

不过，此后师徒之间风波骤起。2013年6月某日，释延鲁武校的一位学员曾试图无票进入少林寺，与少林寺僧人发生冲突，被当地警方拘留。少林寺方面认为，此事系释延鲁“幕后操纵”，决定关闭他在锤谱堂内的招生办公室。

2013年7月，锤谱堂门口贴出一张红底黑字的少林寺声明：本寺不招收习武学生，也从未委托任何机构或个人招收习武学生，凡在本寺内或以本寺名义进行的招生行为，皆为欺诈。

释延鲁则在举报材料中称，2005年，释永信说可以让他在锤谱堂招生，但他要“孝敬孝敬”；2005年-2012年，释永信借招生办公室向其索要350万元(其中200万元有汇款凭证，均是汇给释永信)；2012年底，释永信再次索要200万元，他难以承受就拒绝了。不久 后，释永信指示少林寺看门弟子殴打学校一个学生，随后，招生办公室被关。

这一举报尚未有调查结论。

招生办公室被关后，释延鲁又被少林寺“迁单”，从此师徒情尽。

权力的变迁与博弈

武僧团基地的校区以西位置，即“少林建业国际足球学校”项目所在地。这是释延鲁继武校产业之后的又一项重大投资项目。

2013年8月15日，也就是在释延鲁位于少林寺内的招生办公室被关不久，河南建业足球俱乐部正式发表声明：“少林建业国际足球学校”合作主导方为嵩山少林寺武僧团培训基地，建业足球俱乐部表态，他们对于中华武术的传承、对于主动将功夫与足球相结合发展模式的研究非常值得尊重，愿意积极配合，从足球专业领域进行支持。

据彼时公开报道，该合作项目占地836亩，计划投资20亿元，包括一个足球学校、一个体育场和两个体育馆等。

河南建业足球俱乐部系河南建业集团下属足球产业。河南建业集团为河南规模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其董事局主席胡葆森身兼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房地产业协会副会长、河南省工商联副会长等社会职务。

彼时的释延鲁，也已不再是那个长期站在释永信身后的人，他还担任着河南省政协委员、河南省武术协会副会长等职务，与当地政商两界交集不少。

“我之前亲眼见到延鲁进入登封市委办公楼时，副市长一级的官员主动跟他打招呼。”徐三透露，登封市内涉及武术项目的一些好事，一般少不了释延鲁，“比如一些大型的武术表演首选他的学员，登封武术节的一些好展位也留给他。”

释永信更是广为接触各类海内外政要，其中不乏一些地位显赫的国内军政大员。不过，近年来他跟当地一些官员关系不睦，曾有登封官员对无界新闻记者抱怨，登封市主要领导有时想见释永信，“都需看他心情”。

释延鲁的风格则颇为不同。

一个例子是，2010年上海世博会其间，河南馆试运行184天，百余僧人轮番为游客表演少林武术。

“起初是少林寺的武僧团在馆内表演，后因费用问题，少林寺未能与相关政府部门达成一致，僧人全部撤回登封。当时是延鲁带着自己基地的表演队接手了表演任务。”徐三介绍。

释延鲁代理人蔡先生则坦承，当时释延鲁方面是在“吃住条件一般、几乎没啥费用”的情况下完成了该项政府工程。

在徐三看来，释延鲁此举虽然难言利润，但确为河南馆成功解围。

今年8月27日，时值释延鲁举报释永信舆论正热之际，河南省体育局召开落实河南省政府《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实施意见》的专题会议，并对社会宣布，河南省计划设立省级体育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对一些基础较好、市场前景广阔的重点项目给予支持，包括打造“少林足球”新品牌等。

河南省体育局主要领导表示，要积极探索推进少林武术与青少年足球运动的深度融合，打造少林足球新品牌。

不过，吊诡的是，“少林建业国际足球学校”两年多前即宣布正在建设当中，然而无界新闻记者今年中秋之前造访该地块时发现，近千亩的空地上目前仍荒草丛生，与足球相关的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球门。

蔡先生表示，他只知道目前该项目还在委托第三方设计规划，其他情况不知。

如果将时间追溯至河南建业足球俱乐部正式发表与释延鲁合作声明之际，另一则同期来自少林寺的声明扎眼异常：所谓的“少林足球”与中国嵩山少林寺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少林寺从未派遣任何僧人进入此类社会学校任职、任教。